—談屏南「落山風」藝術季及其水岸環境改造

本案因地處太武山南端邊陲，又逢近年所為，故受本刊邀稿為文，期能顯現屏東近年環境質變的諸面向之一。

整體包含了兩類的工作：其一為事件-「落山風藝術季」，其二為空間-「落山風風景特定區車城水岸環境改造」。是一個試圖結合藝術季策展、藝術家進駐、社區參與、閒置空間再利用及海港公園景觀改造的過程。它面對了當今台灣兩類未具持續效應而為人詬病的現象，即公辦節慶活動及公共閒置建築，二者有無可能各取其長補彼之短？這次經驗告訴我們或有解法；即一方面在事件中漸次以空間進行錨定，得以助益地方。一方面在空間中漸次以事件產生疊加，得以引導程序。望本文能窺其一二。

在為期四年間(2018-21)、我與團隊（註1）共經歷了五個公開招標評選（註2），持續的推動本案。其間，在首屆藝術季誘發了閒置公共建築的清理與活用，因頗受地方及外界好評，進而提供了縣府信心將常態舉辦「落山風藝術季」，並在藝術季的間隔中進行了兩階段的景觀及建築的改造。而未來，此案已納入縣府發展「落山風風景特定區」計畫內，有可能成為先發的動能之一。

目前相關推動的工作終於已暫告一段落，但若能長期觀察持續舉辦的落山風藝術季及相關運營發展、社區變遷，其衍化軌跡或許能作為台灣臨界之處「翻轉意象」的案例。基於此意，本文可視為前註，並期待未來能有一篇講述美好成果的後記。

一、關鍵條件(critical condition)

本案有著二個衝突的關鍵條件(critical condition)：其一、自然環境獨特而基地龐雜廣大，但卻位處於經費資源稀缺且逐漸沒落的偏鄉。其二、藝術季具有巨大量能但短暫，而蚊子館卻有利用後再閒置的風險。另外，還有第三個關鍵條件，即年度預算的一次性週期與好事常需多磨耗時的矛盾，但此為台灣公部門專案的常態，故在此暫不特別討論。以下說明其關鍵條件的背景：

1.1落山風與屏南

落山風是全世界獨有的自然現象，它來自冬季的太平洋，進入台灣的東海岸，從中央山脈由東巡山而升，而後急速下降至恆春半島，在山海交界處落腳，與西來海風對峙。此每年十月至來年三月週期性的特異氣候為屏南地區產生台灣獨一無二的風土現象，影響了當地的地景、產業與人文，既恆常又如此日常。

屏東南北總長超過100公里，雖同屬屏東縣，但基地位置與市中心的縣政府相距甚遠，經高速公路及省道至此地尚需1.5小時車程。事實上「屏南」不只是一個行政分區上的模糊概念，自古不論是航運或公路時期，民眾均以尖山為界，以南在地理、氣候及歷史上自成一格，海口村與海口港即其始點。

1.2海口村與海口港

海口村與海口港曾經相互緊連。海口村是屏南山海交疊處向南往整個沿海平原展開來的路口，而海口港開港逾百年，是古瑯嶠灣歷史上重要的港口之一，早期屏南特有之海炭（埔姜木燒製）均由此北運，據史載曾繁盛一時。目前海口村不到350戶，戶籍不及千人，日常所見更不逾百人。村民在此多過著半農半漁的日常，但如同其他台灣偏鄉共同的處境，這裡面對著人口老化、居民外移、產業凋零的問題。時至2018年屏東縣政府決定在此舉辦首屆的「落山風藝術季」，似乎為地方帶來一個轉變的機會。

1.3 村港變遷與閒置空間

在近代環境上，它在面臨過三次重大的外力介入，一為省道在村庄北邊王爺廟前橫過，二則是屏鵝公路（濱海台26線）將海口村與海口沙灘(港)一分為二，三因藍色公路計畫所新建的港堤及渡輪候船室、魚市場，除了形成了沙灘中斷外，更因計畫失敗導致建築閒置的現況。

環境的變遷使得海口港成為村子的邊緣、漁船作業的後場，導致景觀設施殘敗雜亂，建築閒置且分散。除此之外，原始地貌消失也使得居民也改變了到此處休憩的習慣，原來老一輩口中奇妙的「海口沙漠」只剩傳說了。

1.4藝術季與「落山風藝術季」

近年來台灣在地方政府以藝術季作為促進地方觀光旅遊的思維下，各種藝術季此起彼落，短期而再三更替的消耗，引發了新一波公部門資源不具持續性治理效應的疑慮。

「落山風藝術季」是以台灣獨特地理現象當作主題的藝術季，強勁的落山風是所有藝術家的養分與挑戰。我們希望它不只是藝術品展示的活動，有沒有一種藝術季的可能性是：藝術可以深入的與地方交往，能把藝術及社區的發展結合起來，也把軟體與硬體、過去與未來結合起來。而這樣的能量如果有一個場域可以穩定的滋養與累積，就有文化與產業紮根茁壯的機會。那麼基地內的閒置空間將不再是負資產，而是在地文化、自然資源與藝術創作的教育基地。

二、事件/空間(Event/Space)

台灣的宮廟與城市間有著非常迷人的空間關係，既地處一隅，又涵蓋一域；既有發生在廟宇本身的日常廟事，又有深入街巷的交陪遶境。遶境時的陣頭音樂、炮聲、炮屑、炮煙與紅燈籠，瞬時在繁亂街景或是空曠村徑創造了非日常的空間感，支持了事件的儀式感。在熱鬧結束後一切不見終影、回復日常，而宮廟則持續扮演環境錨定的功能並持續蓄養能量、看顧鄉里。這樣的事件/空間關係似乎可以啟示我們關於藝術季如何有所積累。

2.1藝術季與環境錨定

在台灣，藝術季、燈會等類型的活動往往在短期內便吸引了大量民眾造訪，因此便增加了交通與消費的交易，地方民眾大多歡迎，而政府亦樂於藉此增加民氣與聲量。但若只著眼於上述短期同樂，自然缺乏累積長效的治理成果。而「落山風藝術季」在縣府及各方的支持下，嘗試將瞬間爆發的能量蛻變成助益地方發展的活水，我們有以下心得：

2.1.1持續累積主題意識並持續培育地方量能如果能根據在地獨有的人文、產業、歷史及自然進行深入的研究及展現或再製，才有可能建立一個主題上不可替代的藝術季。並透過舉辦時所聚合居民、專業者、大眾的能量，以各種形式的交流來挖掘並累積主題的深度廣度。「落山風藝術季」除了專注於與強風對話的藝術表現外，更重要的是持續進行「風學院」與「藝術家駐村」等計畫，透過社區工坊、共創、講座、座談、表演、市集、出版等等式，隱約形成了在地落山風下的人文、產業、歷史所交織的「落山風學」。

2.1.2透過藝術季持續累積環境品質

空間若能根據上述在藝術季時之行動進行相應的支持、調整、塑造，則易於誘發相關活動在未來各屆持續發生。若輔以一常態空間，更可以累積相關的知識與成果，穩定深化環境認知，這將有助於社區發展及藝術家創作。若我們能將藝術季發生的場域視為園區，將閒置空間視為藝術與環境教育的資源中心。

藝術季的能量是可以持續回饋至環境的作為上。當整體環境以園區的概念看待，一次性的藝術季應透過適當的規劃，將藝術品依材質的耐候程度做不同時效的保留，並逐步設置常設作品，我們在第一屆留置十餘件作品至第二屆，並在第二屆設置三件常設作品，獲得居民很好的迴響。若加上整體環境的逐步整理與使用，事件與空間將可穩定的互相支持並引導。環境的錨定是可以協助把未來的事件/空間發展穩定下來，可以讓整體的意志更加的凝聚。令人期待的是，在此發展文化藝術及地方微型產業已是縣府與社區的共識。

2.2從短期到長效

以藝術季臨時定著的環境構造物與藝術作品為元素，配合並調整與既有村港空間結構、地貌、設施、建築之關係，藉以形塑空間中路徑、節點、分區。相對於圖紙後即進行不易調適的硬體工程，我們透過展覽介入環境而進行都市設計般的足尺/現地空間架構的實現，使得原始港邊環境略顯髒亂敗壞的環境透過了首屆藝術季的外力介入，有了空間的秩序與活力，獲得了縣府、村民的支持鼓勵。

2.3從替代到穩定

這樣的過程，得以藉由日常的村民生活及藝術季的參觀人群在此的活動，回饋至後續的環境改造。同樣的，閒置建築物經由藝術季時清理、佈置，先以「替代空間」的觀念予以使用，與村民一起舉辦活動而逐漸演變成大家的客廳，先有了再利用的行為，凝聚了村民、公部門的自信心，成為了後續實質改造的基礎。

三、關鍵建造(Critical Building)

上述的關鍵條件(critical condition)促使了本案關鍵建造(critical building) (註3)的發生。我們思考並研究：如何以最少的建造產生最大價值、如何使短期的量能產生長期的效能、如何為建築與環境臨界處創造良好的中介空間。尋求答案往往是需要時間才得以按序深入。而藝術季的舉辦正好提供了這樣的處境。

3.1離散與場域感

基地上原始之三棟建築物分散且其間設施、植栽混雜，動線之方向感不明確以致難以感受其關連。我們重新看待此狹長基地為一整體園區，以完整的面海長堤為主，在考量漁船漁獲載卸需求及保留現場雜生異形喬木(落山風導致)下調整相連動線。

三棟建築外觀除了以灰藍與白色突顯關連性外，均強化廊與梯之視覺效果以形成彼此呼應。材料上我們在強風及鹽害的考慮下決定了以RC、不鏽鋼、繩網為材料系統。對外則於臨濱海公路側則拓寬中央主車道、增設各主動線側之停車場，增加穿行車輛停留機會，也得以對應藝術季時之人潮需求。在一期時便以風動形象之指標系統串連受限的改造範圍，得以保持場域的整體感，並於二期施工時擴大完備。

3.2內與外-水平間界面

我們在原始建築物外增設迴廊、前廳、露台以創造一系列內外中介空間。此中介空間可為此地強風烈陽下提供人較舒適之停留空間，並藉以增加進入原閒置空間的機會。我們在這些中介空間中保留了既有喬木、留設天井，並在原後船室緊鄰港堤的前廳引入漁船靠港的難得景色。這些中介空間進而調整了原建築的入口方向並加大了入口的存在感，並得以在外觀上用有效的經費一新民眾對閒置印象的舊觀感。

3.3上與下-重直間界面

此地具有難得一見的多彩海天、船舶往返景色，我們在此設計一系列可以直步登高的戶外梯，讓屋頂層成為另一可以體驗的新水平面。以位居港堤中心的原候船室為例，在既有大面單斜屋頂上設置一觀海步道，可引導民眾在轉折、前行的過程，觀看靠港船群後逐步深入海天之間，遠眺山水狂沙白浪，這是藝術季中最宏大的天然作品。

3.4新與舊-形體界面 本案在面對既有閒置建築物時，除了運用上述水平間與垂直間界面的處理原則以調適建築物與外部環境關係外，我們盡亦可能保留既有之構造物，且不排斥遮掩，而僅以灰藍色塗佈整理，不只使之與新設之白色構造形成新舊對話，甚至因此產生有趣的材質表現，例如可在原候船室新設前廳之室內，可看到原屬於外觀的洗石子灰藍色牆面。在此原則下，更進一步將部分有助於建築形體表達處納為白色，產生第三類居中的建築元素，例如原候船室臨港側廊等。另外嘗試運用港堤常見的白色繩網覆蓋原魚市場，以新的斜面白色透空量體，與原有之灰藍建物形成一個新舊既視的外觀，視此案新舊對話的突破嘗試。

四、結語

4.1熟悉與陌生之間

對日常熟悉之事物進行陌生化的處理，使其既似曾相識但又彷有新意，可以藉以使人重新「觀看」與「思考」。這可能不只在藝術殿堂內才有，這次我在藝術季時村民興奮的拍攝已變成藝術品的漁船時看到了；也在他們再三帶著外地親友對著因落山風而舞動的藝術品比手畫腳時看了；更在村民熱烈跟著講師學習他們祖輩的芎麻取絲編織時看到了。他們在登高觀海步道不斷與海景自拍時，我也看到了。

4.2鄉愁與返鄉之間

村民對自我環境的思考發生了嗎？以下是當地返鄉務農青年在藝術季座談會的一段話，她說：「很希望把我以前的記憶帶給我的小孩，讓他在這裡自由自在的玩。不只我家的孩子可以有這樣的環境滋養，整個臺灣甚至國外的孩子，他們也可以知道有這個地方，是可以滋養他們的未來。」透過一波波的自覺、自信與行動，或許我們可以把環境給予的祝福，一代傳過一代。

註釋：

註1 ： 團隊包含了打開聯合、十章建築、陳小雜團隊、偕展營造、春誠營造、原型結構、Path&Landforms以及近五十位人文藝術專業者，特別是屏東縣政府及社區居民的支持，在此感謝。

註2：五個專案分別是：1、2018屏東落山風藝術季活動規劃及執行案（2018/10）。2、2019屏東落山風藝術季-地方產業發展活動規劃及執行案(2019/11)。3、落山風風景特定區車城水岸及環境營造計畫統包工程(2019/12)。4、2020屏東落山風藝術季活動規劃及執行案(2020/12)。5、落山風風景特定區車城水岸及環境營造計畫(二期)委託規劃設計暨監造技術服務案（2020/08）

註3：詳見 建築學會會刊103期p.53 臨界建造